热。

像是在蒸笼里被反复炙烤,连毛孔里渗出的不是汗,是油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沈烛从那个散发着焦臭味的排污口爬出来时,感觉自己像一条刚被裹了面粉炸过又扔进下水道沤了三天的咸鱼。

这形象,绝了。如果让那帮整天在报纸上吹嘘“沈少爷风华绝代”的小报记者看见,大概能当场众筹给他买块且。

一只脏兮兮的大手伸过来,把他从污泥里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。

秦野甩了甩脑袋上的泥浆,那双兽瞳在火光下亮得吓人。他警惕地弓起背,喉咙里发出低吼,对着前方那个巨大的焚化炉龇牙。

“别叫。”沈烛有气无力地拍了一下他的狗头,“那是友军。虽然阴气重了点。”

眼前是一座高达十米的工业级焚化炉,炉门大开,吞吐着橘红色的火舌。漫天飞舞的不是雪花,是黑色的纸钱灰,混着某种烤肉的焦香——不对,是尸体焚烧后的蛋白质气味。

而在那地狱般的火光前,站着一个女人。

叶晚音。

她穿得简直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颁奖典礼——如果颁奖典礼是在坟地里办的话。繁复的黑色蕾丝丧服层层叠叠,领口别着一朵惨白的山茶花。她手里没拿枪,也没拿刀,而是一手握着那串人骨念珠,一手端着一只精致的水晶酒杯。

听见动静,她没有回头。

“陆医生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
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被烟熏过的丝绸,“这把火,算我替他烧的。”

沈烛推着轮椅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谢了。”

叶晚音转过身。火光映照下,她脸上那精致得可怕的妆容没有一丝花,只有眼角那抹红晕透着一股子决绝的疯劲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她指了指身后那个正在咆哮的炉子,“这是顾澜。我存了他五年,天天盼着他能醒过来跟我说句话,哪怕是想吃我的肉都行。”

她仰头,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,然后把杯子狠狠摔碎在地上。

“啪!”

“但我现在想通了。让他活过来是对他最大的折磨。这世道,死人比活人幸福。”叶晚音冷笑一声,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摄魂铃,“活着的人,该去咬死那些制造死亡的鬼。”

沈烛看着她。这一刻,这个终日沉浸在过去阴影里的寡妇死了,取而代之的是幽冥渡真正的女皇。

“欢迎加入疯人院。”沈烛扯了扯嘴角,从怀里掏出那本陆子轩留下的笔记,撕下最后一页空白纸,团成一团,扔进了火炉。

纸团瞬间化为灰烬。

“未亡人最可怕。”沈烛低声道,眼神里跳动着和炉火一样的光,“因为我们连死都不怕。”

就在这肃穆得让人想磕头的氛围里,一阵极其不合时宜、甚至可以说是嚣张跋扈的引擎轰鸣声,把葬礼变成了摇滚现场。

“轰——轰——!!!”

远处的厂房大门被暴力撞开。

几十辆集装箱重卡像是一群发情的野牛,带着滚滚烟尘冲了进来。车还没停稳,一个穿着紧身作战服、脚踩十厘米红底高跟鞋的女人就跳了下来。

苏曼。

她今晚没穿旗袍,但这身特制的防弹紧身衣反而更显得她身材要命。她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,一边指挥着手下卸货,一边对着沈烛大呼小叫。

“沈老板!这单生意你要是敢赖账,老娘就把你做成标本卖给黑市!”

苏曼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身后的私兵们正打开一个个巨大的货柜。

“咔哒、咔哒。”

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
沈烛眯起眼。

那不是普通的棺材。

那是经过魔改的“黑金灵车”配件。防弹装甲板上画着镇尸符,重机枪塔被伪装成了灵堂的香炉,排气管设计成了唢呐的形状——这就很离谱。

“怎么样?”苏曼把一把刻着“复仇”字样的左轮塞进沈烛怀里,挑眉道,“按照你的要求,一百辆。全都是大马力蒸汽引擎,车头加装了破甲铲,撞烂那帮孙子的机甲跟玩儿似的。”

她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股狠劲:“这可是我的全部家底了。你要是输了,我就去你们家祖坟上跳脱衣舞。”

“放心。”沈烛把玩着那把沉甸甸的左轮,“如果输了,我会在地狱里给你留个VIP包厢。”

“呸!晦气!”

焚化厂瞬间变成了临时的兵工厂。

电焊的火花四溅,技师们的叫喊声此起彼伏。

角落里,秦野正遭遇着“统领级”的危机。

“这件!这件防御力高!”苏曼拎着一件崭新的凯夫拉战术背心往他身上比划。

“吼……”秦野死死护着身上那件已经破烂成布条、沾满了血污和下水道臭味的风衣。

那是沈烛给他的第一件衣服。

“啧,这狗脾气。”苏曼翻了个白眼,“随主人。”

最后还是技师们没办法,只能在那件破风衣外面加装护甲片。秦野这才安静下来,但他始终没坐下,而是像尊门神一样杵在沈烛轮椅旁,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烛,仿佛一闭眼沈烛就会消失。

沈烛没管他。

他坐在火堆旁,借着火光,翻开了那本笔记。

《关于神性容器的逆向解析》。

密密麻麻的公式,潦草的字迹,还有几处明显的血指印。那是陆子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,用理智这种东西,为他铺出来的路。

“这就是你的遗言吗,庸医。”沈烛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。

既然你把这把刀递到了我手里。

那我就用它,把这天捅个窟窿。

“滋……”

此时,远处的城市广播塔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音。

黎明前的黑暗最浓。

但有人已经点好了炮仗。